玄铁长刀拖过满地粗粝的黄沙,摩擦出刺耳的沙沙声。

上百名血嗅营精锐顶着外围虚空风暴的撕扯,踩着整齐的步点逼近。灰白色的气流像锉刀一样刮过他们的制式皮甲,割开几道裂口,带出血珠,但没有人减速。失去主将的指挥并没有让这群鬣狗溃散,那股刻在骨子里的体制化杀戮惯性,正驱动着他们完成最后的围剿。

走在最前方的副统领,手里紧紧握着长刀。他凹陷的胸膛随着呼吸剧烈起伏,视线死死盯在三十丈外那三块交叠的风化巨岩上。

“围死。”他吐出一口混着内脏碎片的血沫,声音像生锈的铁片摩擦,“敢动主将,我要活剥了他们。”

死角掩体内。

李长生的后背死死贴着冰冷的岩壁。他的胸腔干瘪,经脉里连一丝灵力都榨不出来。外围军阵合围的脚步声,那种上百人踏平碎石的沉闷震动,正顺着地脉一直传到他脚底。

“李、李爷……”陆长庚瘫坐在他脚边,牙关打颤,手里死死攥着一个破布袋。

“闭嘴。”李长生压低声音,干涸的喉咙里挤出沙哑的命令,强行掩饰着自身已经油尽灯枯的底牌。

他的目光向下,落在右脚边。那里躺着一块巴掌大小的防腐皮囊残片。这是刚才拓跋雁用来包裹毒饵投掷的容器,被击穿后,皮囊内部还残留着极其微弱的一抹本源血渍。

外头,封无忌的惨叫声还在继续。他庞大的身躯在烂泥里翻滚,把自己的胸腹抠得见骨。剧痛剥夺了他的理智,只剩下半妖最底层的本能——护食。

李长生吸了一口气,干裂的嘴唇渗出血丝。他用纯粹的物理抓力,捏起那块沾满泥沙的皮囊残片。

他在等风口的气流变化。

“三十步。”外面的副统领再次下令,“拔刀,冲!”

百把长刀同时举起。刀锋在昏暗的裂隙边缘连成一片刺眼的寒光。百人残军瞬间加速,像一堵灰黑色的铁墙,朝着巨岩掩体发动了亡命冲锋。

就在副统领的右脚踏碎一块岩壳的瞬间,李长生动了。

他猛地从岩壁后探出半个身子,没有动用任何灵力,只是借着左边石壁刮过来的一股回旋风,将手里的皮囊残片狠狠甩了出去。

残片轻飘飘地卷入风暴。

它顺着那股乱流,在半空中划出一道抛物线,精准地糊在了冲锋在前的副统领面门上。

副统领视线一黑,本能地伸手去抓脸上的东西。

“什么腌臜玩意……”

他刚把残片扯下来,一股极其精纯的本源气息顺着指缝,钻进了他的鼻腔。

三十丈外,正在烂泥里疯狂抽搐的封无忌,庞大的身躯猛地一僵。

他双目赤红,眼球因为万倍痛觉的折磨已经爆裂出血丝。但他那妖化的嗅觉,在这一瞬间捕捉到了风中飘来的气味。

纯净气息,而且在另一个活人手里。

“我的……”

封无忌喉咙里挤出两个含混不清的音节。神经彻底错乱的他,根本认不出那是自己的副将。在他的逻辑里,只要染上这种气味的,就是抢夺本源的同类。

封无忌庞大的身躯在剧痛刺激下,爆发出违背常理的弹跳力。他像一头发狂的野猪,硬生生顶开虚空风暴的压迫,化作一道暗红色的残影,直扑副统领。

副统领刚捏碎手里的皮囊,抬起头,视线里只剩下一张长满獠牙的血盆大口。

“统——”

话音未落,封无忌一爪拍下。归墟阶半妖狂暴的物理巨力,像砸碎一个熟透的西瓜一样,将副统领的头颅连同上半身生生撕碎。

热血溅了封无忌满头满脸。但他脸上的狂躁没有丝毫减退,因为他体内那被死锁反接的神经末梢,在这次剧烈运动后,引爆了更深层的痉挛。

他的丹田处,那个用童灵犀脊髓炼制的血肉罗盘,原本依靠他的妖力维持稳定。此刻,随着主人的神经彻底崩溃,罗盘内部的阵纹瞬间失去了压制。

刺眼的暗红色光芒,从封无忌的胸腹裂口处透射出来。

“他要自爆!”掩体后,裴惊蛰的声音劈了叉。

归墟阶边缘强者的法器自爆。

周遭的空气在一瞬间被抽干,形成一种令人窒息的真空压强。紧接着,一圈肉眼可见的暗红色毁灭涡流,以封无忌为中心,缓慢而不可阻挡地向四周膨胀。

首当其冲的,是刚才跟在副统领身后的十几名血嗅营精锐。他们连声音都没发出,碰到红光的瞬间,制式皮甲和血肉骨骼就像被扔进磨盘的豆腐,直接气化。

毁灭的冲击波贴着地皮,卷起满地被气化的黄沙,朝着李长生的死角掩体平推过来。

这股力量,足以把三块巨岩连同后面的四个人一起碾成齑粉。

“灾厄雷达!”李长生盯着逼近的红光,死死扣住岩壁。

裴惊蛰双手捧着那台破铜烂铁般的雷达。里面的机括因为超载发出刺耳的摩擦声,高温将他的掌心烫出一串燎泡,但他一动不敢动。

红光逼近十丈。

灾厄雷达的指针在疯狂打转后,突然死死卡在了一个极其偏僻的角度。那个方向,是毁灭能量中唯一存在微弱物理空白的缝隙。

“左上!四尺三寸!仰角二十!”裴惊蛰声嘶力竭地报出参数。

话音刚落,灾厄雷达发出一声闷响,在裴惊蛰手里直接炸成了一蓬粉末。

红光逼近五丈。岩壁表层开始大面积剥落,细碎的石块打在陆长庚脸上,划出血痕。

李长生一把拽住陆长庚的衣领,将他半个人提了起来。

陆长庚根本不敢看前面那面毁天灭地的红墙。他浑身发抖,依靠身体最本能的肌肉记忆,按照裴惊蛰报出的位置,闭上眼睛,用尽全力将手里那个一直攥着的破旧错位储物袋砸了出去。

那是荒原沙匪尸体上捡来的废品。

布袋在半空中翻滚,飞到了左上四尺三寸的位置。

暗红色的冲击涡流狠狠撞上了半空中的储物袋。

劣质的“空间错位”阵纹在接触到毁灭力量的瞬间,并没有立刻粉碎,而是因为超负荷运转,形成了一个极度扭曲的高维折射面。

就像一道奔涌的洪流撞上了一块坚硬的斜面礁石。

毁灭冲击波在距离掩体巨岩仅剩三尺的地方,发生了一次物理法则的偏转。

它贴着巨岩的边缘擦了过去,那股高温热浪烤焦了李长生额前的头发。

而那股被折射反弹的庞大冲击波,不仅没有减弱,反而顺着折射角,笔直地砸向了后方的虚空风口。

那里,正是血嗅营百人残军结阵冲锋的后方。

虚空风暴本就狂暴无序,当这股高密度的暗红色毁灭涡流一头扎进去时,两种极度扭曲的空间力量发生了碰撞。

一个直径超过百丈的高维绞肉旋涡,在荒原边缘成型。

失去了副将指挥,又被前方主将自爆震慑的血嗅营残军,根本来不及做出任何防御反应。

旋涡产生的恐怖吸力,像一只巨大的无形之手,猛地将地皮连同上面的一百多名精锐全部扯到了半空。

长刀断裂的声音、骨骼被碾碎的声音、皮肉被空间裂隙撕扯的声音,全都被淹没在旋涡的轰鸣里。

仅仅三息时间。

不可一世的百人兵海,在交汇的风口处,被硬生生绞成了一团巨大的、弥漫在半空的血雾。

冲击波的余劲耗尽。

半空中的破旧储物袋终于承受不住反噬,化作几缕灰烬消散。

虚空风暴在吞噬了这股外来能量后,也出现了短暂的平息。

风停了。

满地被高温气化的黄沙上,开始吧嗒吧嗒地往下掉落粘稠的液体。

漫天血雨,顺着死角的岩壁蜿蜒流下。

毁灭的冲击涡流彻底消失。

李长生脱力地滑坐在地。他的胸膛剧烈起伏,每一次呼吸都带着浓重的血腥味。

他抬起头,看着眼前被彻底夷为平地的废墟。

“猎犬失去理智的贪婪,就是最完美的绞肉机。”他干裂的嘴唇微微扯动。

死角内,拓跋雁捂着断臂,看着外面的炼狱景象,抖得连气都喘不匀。晏流萤眼罩下的血迹已经干涸,无声地靠在石壁上。

而三十丈外的风口处,唯独剩下一个巨大的、血肉模糊的躯体。

封无忌还没死。在万倍痛觉的死锁下,他连昏迷的权力都被剥夺,只能在这片死寂中,继续发出超高频的、撕裂空间的无声惨叫。